七年前,当陈久霖从中国来到新加坡时,他肩负著一项具有挑战性的任务:盘活中国航空油料集团公司(China Aviation Oil Holding Co.)旗下一家萎靡不振的子公司。这是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重要机会,他很快就开始著手进行整改工作,并将这家濒临倒闭的运输经纪公司改造成了中国唯一一家航空燃油进口商。
陈久霖今年43岁,他的改革速度堪与中国经济改革速度相媲美,在他的推动下,这家毫无生气的国有企业很快在全球石油市场崭露头角。投资者竞相买入这家新加坡上市公司的股票,今年10月份该股股价达到了2003年初时的5倍多。全球各地的投资银行和其他贷款机构排著队要给中国航油(新加坡)股份有限公司(China Aviation Oil Ltd., 简称:中国航油)提供贷款,陈久霖要将该公司打造成该地区石油行业主力军的雄心壮志吸引了上亿美元的资金源源不断流入公司。陈久霖自己每年的收入也达到了450万美元,并拥有一辆奔驰(Mercedes-Benz)轿车。他是新加坡管理学院(Singapore Institute of Management)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同时还是新加坡中国企业协会(Chinese Enterprise Association in Singapore)的负责人。去年陈久霖被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评为45岁以下的“亚洲经济新领袖”。
中国航油在去年的一份新闻稿中称:“中国航油的根在中国,但公司每年都在朝著国际化的方向稳步迈进。公司期望最终能在资本运营领域成为海外中国企业的‘领头羊’。”
11月25日,中国航油完全陷入崩溃。公司向新加坡法院申请保护,以免受到债权人的起诉,同时公司正采取一系列措施进行重组。估计公司在石油衍生品相关交易中的亏损额高达5.5亿美元,是亚洲多年来最为严重的一次亏损。中国航油2003年开始进行衍生品的投机交易,并在最初的交易阶段获得了丰厚的利润,但公司在今年第一财政季度陷入亏损,其衍生品交易损失了580万美元。之后公司错误地估计自己能够扭转局面,但随著油价急剧上涨,公司亏损额不断增加,然而公司未能及时纠正错误,而是一错再错。
相关文章:中国版巴林事件:中航油石油期货市场巨亏 投资者质疑中航油治理结构
陈久霖已经被从董事会停职,如今他成为了众多法律问题的核心,新加坡有关部门正要求他回新加坡接受质询。
中国航油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如今依然是疑云重重,而陈久霖本人也是闭口不谈。不过从表面看来,陈久霖是一个聪明、有野心甚至是理想主义的企业家,他出身贫穷的农民家庭,但却迅速成长为企业界大腕,他雄心勃勃地要缔造一个企业帝国,并成为资本运作高手。
此类事件在中国已不是头一回发生了。中国经济增长迅猛,并拥有巨大的市场,而金融市场却缺乏监管和控制,这让许多自以为是的人怦然心动。今年早些时候,中国最大的一家私营集团德隆国际战略投资有限公司(DLong International Strategic Investment Co.)存在的问题逐渐被曝光,在此之前,通过银行及其他贷款、并常常利用下属企业的股票做担保,该公司迅速膨胀成一家大型企业。德隆最早是由唐氏四兄弟在新疆创办的一家照片冲印小企业,后发展成为了综合企业集团,在其发展的顶峰时期,公司持股的企业达100多家,涉及从番茄酱到割草机等多个行业,并且公司在十几家金融机构中拥有股份。目前德隆已被政府接管,其高层管理人士也被监视居住。
据陈久霖的家人称,陈久霖从小就是一个意志坚强、充满自信的人,这对他摆脱贫穷境况很有帮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陈久霖在湖北省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庄里出生并长大,当时村子里家家户户住的都是泥草房,甚至连电也没有。
他的父亲在家中接受采访时说,陈久霖小时候比其他孩子都更爱看书,并回忆起当时有一位中学老师鼓励陈久霖专功英语,于是他就借钱给陈久霖买了一个录音机来听英语磁带。陈久霖十几岁就要下地干活,他总是带上一本英语课本到田里,碰上下暴雨的时候,他就躲到一旁背背英语单词。夏天的晚上他一边在昏暗的油灯下学习,一边把脚浸在一盆水里保持凉爽,并不时地赶走脚踝上的蚊子。他的亲戚说,他还常常读一些中国经典的著作,并对《易经》情有独衷,这是一本有著2,500年历史、教授人们占卜未来的著作。
陈久霖一直相信自己长大后将成为一个有教养、有成就的人。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很自负。”陈久霖的父亲坐在饭桌旁对记者说,饭桌上方悬挂著毛泽东的画像。这位73岁的老人宽肩膀,面容端正。陈久霖儿时的朋友周长君(音)说,他那时的理想是到国务院工作。
陈久霖为实现梦想曾多次冒险。1981的一天,他辞去了在一家农村信用社的工作,全力以赴复习功课参加高考。家里人对此非常吃惊,这可是他父亲费了很大劲帮他找来的工作。
他真的考上了,而且是大名鼎鼎的北京大学。他在那里学了越南语和英语。1987年毕业后,他进入全国最大的航空公司作了一名翻译,后来调到一家中德合资的飞机维修公司。最后,他加入了中国航空油料集团,即中国航油(新加坡)的母公司。中国航空油料集团是中国各航空公司的独家燃油供应商。
他的朋友和同时都说,陈久霖一向认为自己身负大任,这一点从为动摇过。工作之余,他还读了一个法律学位。1997年,机会来了,公司给了他一项重大使命:到新加坡,重振中国航油。
到了新加坡,他很快投入了扭转局面的工作。2001年,中国航油公开上市后,陈久霖为他的公司设立了更远大的目标──成为一家衍生品交易公司,买卖各种石油产品,从航空燃油、原油、石脑油,到各种石化产品。中国航油的股价迅速飙升。
随著公司规模的扩大,陈久霖也日益引起人们的关注,而据一些了解他的人说,他自己也自视是显示中国在世界商业舞台上地位日益提升的一个代表性人物。过去两年,他成了新加坡各种讲坛上的常客。
他经常谈到西方公司治理措施的威力,在谈到中国应加速企业改革、大力使用外国人才时,他会引用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一些话。但同时,他也强调,西方管理理论仍有无法逾越的限制,这些限制过去也曾导致企业危机的爆发,为突破这些限制,从东方哲学中汲取养分就显得很重要。“西方国家的企业曾转向从东方文化中寻求智慧”,他在新加坡报纸上发表的数篇评论中,有一篇这样写道:“一些人研究了日本的经验后发现,日本企业成功的奥秘深深植根于东方文化的启迪和影响”。
他在商界树立起了一种圣人般的形象。在一本有70页的中国航油成立10周年纪念册里,收录了63幅陈久霖的照片。其中一幅是穿著西服的陈久霖在国内一处绿意葱茏的山间独自漫步沉思的镜头。
有一幅1997年陈久霖抵达新加坡后拍摄的照片的说明词是:陈久霖先生思索振兴企业之道。另一幅在图书馆里拍摄的照片的说明是:陈久霖正在阅读中国古典名著。陈久霖曾出版过一本随笔集《立足中国,走向世界》(Leveraging on China, Going Global)。他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曾说,有时在决策遇到困难时,他会求助于《易经》。
中国大陆的许多新贵到香港或新加坡等经济发达地区后会立即转向一种奢华的生活作风,但陈久霖没有这样。虽然中国航油去年的利润大觯戮昧囟运姆趾毂壤辛说髡庋男匠瓴恢劣谒嬷毕呱仙K退钠拮釉谛录悠碌淖∷嵌0兑淮ψ饫吹钠胀üⅰ?BR> 陈久霖的亲戚说,他的儿子正在国内一所中学念书。陈久霖曾对当地记者说,他们没有雇佣女佣,而这在新加坡中产阶级家庭是很普遍的做法。唯一一个能象征其财富的标志是他的那辆奔驰S430轿车。
据一位曾与他一起工作的人说,他希望中央能把他看作走在时代前面的人。
事实上他似乎正在做到这一点。中国航油在一篇新闻稿曾援引前中国驻新加坡大使张九桓的话说,该公司是中国海外企业中的“精华”。中共内部机关刊物《求是》杂志去年末发表长篇调研报告,称陈久霖领导的中国航油是中国实行的““走出去”...战略棋盘上的一个过河尖兵。”
这篇报告鼓励其他企业学习中国航油的管理经验,“在国际舞台上显示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和力量”,并“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作出更大贡献”。
但陈久霖的同事说,陈久霖并不总是言行一致。他们说,虽然他在公开场合强调在管理上要充分放手,让每个员工都有施展才干的自由,但在办公室里,他对手下人员管得却很细,而且有时很粗暴。据一位了解他的管理人员说,有时他的态度很差。这位人士说,中国航油的职员大多都是陈久霖亲自招聘来的。说他在工作中“手把手地教”还不能说明问题,实际上事无巨细,所有决定都是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位中国航油的掌舵人赞成的其他一些原则也与该公司现在暴露出的问题不太一致。陈久霖在2003年7月发表的专栏文章中写道:国际石油市场风云莫测,充满陷阱。为规避风险,中国航油建立了一整套提高透明度、改善监督机制的风险控制措施。他还曾在同一个专栏的另一篇文章中说,保持投资者的知情权是“中国特色的公司治理哲学的五大要素”之一。
但就在几个月之后,中国航油就滑向了财务灾难。该公司2003年开始作与油价有关的金融衍生品投机交易。上周一提交给新加坡高等法院的一份有陈久霖签字的书面陈述中说,初期的几轮交易均有所斩获,但后来在2004年一季度的交易中公司发生了580万美元的帐面亏损。
中国航油当时估计,油价会下跌,它们能在以后的交易者将损失补回来。他们不顾公司内部的止损规定,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损失继续扩大。最后他们的损失估计达到5.5亿美元。债权人的债权总计达2.475亿美元,这些债权人中包括Mitsui & Co.的一家子公司、Fortis Bank和高盛(Goldman Sachs Group)的石油交易部门。
虽然损失越滚越大,陈久霖在公开场合从没有表露出公司遇到麻烦的迹象。他仍继续写文章弘扬中国的古代哲学思想和西方的企业治理经验。不过,私下里,他似乎一直在搜寻解决问题的办法。据那份书面陈述透露,10月份,其母公司出售了在该公司的15%持股,并将收入借给中国航油弥补亏空。
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经办了这次大宗交易,据行业知情人士说,买家大部分都是对冲基金,他们随后又将收购的股票在股市上抛售掉了。而小股东对该公司的问题和上述出售股份的事却浑然不知。据一位了解该公司情况的人士说,11月份,在中国航油即将出现财务崩盘的时候,陈久霖曾找来一些风水先生占卜吉凶。
据陈久霖在乡下老家的家人说,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今年初发生交易亏损的时候陈久霖是否已经感受到了压力。2月份,陈久霖的母亲因患中风昏迷不醒,陈久霖火速赶回了老家。陈久霖的父亲说,当时他坐在母亲的床边,抓著她的手落了泪。父亲知道儿子的工作很忙,催他回去工作,不要为家里担心,他母亲会有人照顾的。
“陈久霖在这里的时候话很少,”陈久霖的父亲走在陈久霖出生的地方对我们说。那个地方本来有一间农舍,后来一次下大雨的时候被冲了,现在堆了些干草饲料。他继续说道,他在家里呆了两、三个小时,然后到距离这里很远的机场去搭飞机。8月份的时候他又回来过一次,也是只呆了几个小时。
陈久霖的父亲说,陈久霖从小到大都很果断,很诚实。他说,现在他非常担心。
新加坡警方和新加坡交易所目前正在调查此事。交易所已要求陈久霖回新加坡配合调查。他是上周离开新加坡的,据他的亲友讲,他现在跟他的妻、儿都在北京。这些亲友不愿提供他的联系电话。据他从小到大的熟人周长君说,上周她曾给陈久霖的手机发过短信,问他是否都好。周说陈久霖回信说:我还好。那些都不是为了我个人得利。(来源:华尔街日报)
请到百灵社区之经济观察论坛发表您的评论 |